February 13, 2021

未曾紀錄過的年夜飯

今年的年夜飯,訂了洛杉磯知名餐廳的團購年菜。因為餐廳訂單太多,打包不及,延遲出團,這一拖,本以為六點可以吃晚飯的,弄到七點才拿回家。打開一看,沒有附飯,趕緊從冰箱拿剩飯出來熱,再加上熱菜、炒青菜,弄到八點才開飯。坐下來時,整個人只覺得累,差點沒胃口了。

吃了幾口,小J突然問我:「以前你們年夜飯都吃什麼?」本以為這種問題,我不加思索就能回答的,畢竟在台灣吃了許多年的年夜飯,每年重覆的儀式和食物,曾經讓我光想就覺得膩。但講了幾道之後,我突然發現我想不起來了,而我未曾真正紀錄過我們家的年夜飯。

說起來,年夜飯吃什麼,跟長輩有哪些很有關係。我想,咱們家的年夜飯,是以爺爺過世那年劃開一個分水嶺,在那之前都很熱鬧的。爺爺過世那年,我念大學二年級,雖然我有空就在BBS寫各種有的沒的生活記事,卻沒想到寫寫我們家的傳統。如今想來十分悵然,因為離台灣越久越遠,我就越想不起來許多細節了。

過年在農業社會是大事,我們家是大家族,爺爺家就住在祖祠旁,外地的親戚回來祭祖,經常都會到我們家坐坐。他們都是門一開喊個聲人就進來了,沒什麼按門鈴等人開門這件事,而且白天爺爺家的門都沒鎖的。現在寫來,這些也許會讓人覺得很奇怪,但就因為這樣的鄰里習慣,爺爺過世後的某一天,住在附近的堂伯踏進我們家,才會發現當時獨居的阿婆中風倒在地上失去意識,他及時打電話將阿婆送醫,救回她一命,只是她從此癱了半邊的身體,再也不能言語,雖然還喜歡吃,但失去咀嚼的能力,只能吃軟性流質食物。

說到過年,童年時期的我最期待的,莫過於家裡會出現許多糖果。黑色仿漆器的塑膠果盤總在過年前就準備好,裏頭可能有六格,中間那格是圓形的。有幾種東西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像是:黑瓜子、冬瓜糖、外面裹一層白色硬糖的花生糖,其餘的我想不起來了,大概有幾種糖果。前些天在臉書上看到有人貼了一張長條軟糖的照片,主要有綠色和紅色,中間有一道白色,讓人想到西瓜的配色,也是我小時候看過的,說不定也曾在爺爺家的果盤中出現過。

阿婆過年前就忙著「炊粄」,客家人過年總是少不了發糕、蘿蔔糕、年糕等。阿婆的發糕是加黑糖的,所以是淺棕色的。有年過年,我媽帶我們去苗栗外婆家,看到外婆的發糕是白色的,我感到非常驚奇。同樣是客家人,發糕居然有不同的顏色。不只發糕,外婆家的菜包也是白色的,不加艾草的那種菜包皮也不加紅色素染色。不過,我沒到過其他客家人家,也沒真正了解過客家食物,所以並不明白這是地域、口味還是傳統的差異。阿婆娘家在桃園楊梅,黑糖發糕到底是桃園還是新竹客家人的習俗,我也沒搞懂過。

我們家從除夕就開始拜拜,除夕當天至少拜兩次,下午祭祖,晚上可能是拜天公,至於多晚,長輩會看時辰,有時可能是子時。雞總是要準備好幾隻,還有長長的三層豬肉,通常跟紅蛋放在一起,然後還有煎好的大魚。這些差不多就是接下來幾天過年要吃的菜了。同樣地,初二、初三、初四、初五等,每天都要把各種肉移往祖祠,到底拜什麼,連我媽也說不知道。到底要拜到哪天,我也沒弄清楚過,這時要拜拜的人就只剩我們這些住在祖祠附近的人家了。所以我們家裡總是充滿各種可以久放的肉類,這樣才可以在祖祠放一陣子,而且拿回家就算冰不了,也不會壞。我唯一知道的,是拜過天公的祭品,還可以用來拜祖先、土地公之類;拜過祖先、土地公之類的祭品,萬萬就不能再去拜天公了。

除夕祭祖完才吃年夜飯。有年我們的年夜飯居然是下午四點多。我問為什麼要那麼早,那時爺爺還在,大人答:「年年早,年年好」,一聽就知道是我爺爺的意思。桌上的菜餚也都是有象徵的,雞肉是代表「吃雞起家」;芹菜代表勤快;魚當然就是年年有餘;福菜扣肉大概是富富貴貴;芥菜是長年菜,代表長壽;滷筍干代表步步高升。如果是我們家和小叔家,以及爺爺阿婆一起吃飯的話,菜色肯定不只這些,嬸嬸都是我媽的助手,我媽則是阿婆的助手,到底桌上有沒嬸嬸做的菜,其他還有什麼菜,此刻我已不復記憶。

年夜飯的人口在爺爺過世後也有變化。爺爺在世時,小叔一家會跟我們一起吃飯。小叔還沒結婚時,逢年節會去新埔市場買紅糟肉回家代表他出的菜。他結婚後我好像就沒在爺爺家餐桌上見過紅糟肉了。說到新埔市場,顯然每個人喜歡買的東西不一樣,三姑姑常買回爺爺家的是腌腸,那是我在別的地方沒吃過的。爺爺過世後,小叔一家似乎曾跟我們吃過一兩次年夜飯,但後來他們祭祖完就回桃園了,我想不起來這是阿婆中風後進療養院之前還是之後的事。

到美國後,某人家的年夜飯就沒那麼油膩的葷菜,畢竟公婆吃素。他們花最多時間準備的,是什錦菜。公公是湖南人,十二歲就跟他三姊兩人一起到台灣,在那之前,他只從四川回過湖南一次,對他老家湖南年菜的印象就是各種臘肉。婆婆的爸爸是浙江人,媽媽是河南人,某人公婆是在戰亂中於重慶結婚的,只回過浙江一次,不過他們過年也是持浙江傳統做什錦菜,至於有沒有被河南化,我們不得而知,畢竟我們也不知道河南傳統年菜是什麼。婆婆認為可能是吃餃子,這樣初一就可以不必動刀,就有東西吃。我突然想起,也許這是阿婆以前要炊粄的原因,過年期間,我們會簡單地吃蘿蔔糕湯做一餐,不過還是不免要動刀切蘿蔔糕和配料。蘿蔔糕湯的配料就跟客家鹹湯圓的差不多或一樣,或許元宵節時,我們就會吃客家鹹湯圓。湯圓在客家話裡是「粄圓」,又是一個米類的食物。

說到什錦菜,前不久看到韓良憶寫「十香菜」,於是問婆婆,她的配料是哪些。就算是江浙人,我想每家的傳統配料應該不太一樣。她看過韓家菜譜後回我:「我們沒有用過榨菜,是用白蘿蔔。會用四季豆增加一些綠色,除了蒜苗,也會有蔥,這樣代表一年十二個月。主要材料是黃豆芽、冬筍、香菇、胡蘿蔔、木耳和豆乾。」我記得第一次看到的這道菜的念頭是,這麼多菜要切成絲,太費工了!我們客家人的年菜不講究這麼細的刀工,否則就來不及吃飯了。而某人經常提到的客家小炒並不曾出現在我家餐桌上。

如今在二十一世紀回想二十世紀我們家的年菜,不免驚覺傳統客家人吃太多米飯類,偏偏平時的蛋白質吃的不是很夠。我記得我六歲前住在爺爺家,我吃的蛋白質來源基本上就豬肉、雞肉、雞蛋、魚肉、豆腐和蛤蠣六種,偶爾我自己去我認定的河邊(阿婆都說是「圳溝」,是灌溉農田的水道)撈蜆仔給阿婆煮湯(當時不知道有水汙染這回事),而且肉都吃得不多,難怪我小時候身體很差,而爺爺死前骨瘦如柴,而且有嚴重的骨質疏鬆症,顯然有肌少症問題。至於阿婆的中風應該也是米飯類吃多造成的高血糖促成的,畢竟她不像我們現在這樣吃很多肉,主要就是吃菜跟飯。

現在我打理日常飲食,力求避免吃太多澱粉類。雖然偶爾也會團購一些客家食物,例如艾草粿、水粄等,但我會很注意搭配足夠的蛋白質。然而,我不只是處在一個營養知識轉變的時代,生活在他鄉,也很難維持傳統的飲食,傳承這件事無法強求。不過,比起那些跟外國人結婚的台灣女性來說,我們還不至於離台灣的飲食記憶和傳統太遠,至少我不是我們家唯一一個願意吃客家食物的人。


由 Debby 發表於 01:36 AM | 迴響 (0)

February 06, 2021

冬雨後整土時

前陣子翻讀Gunilla Norris寫的《A Mystic Garden: Working with Soil, Attending to Soul》,她從冬季寫起,冬天對會下雪地區的人們來說,簡直是園藝人感覺生命空白的時期。我越讀越感到身在USDA Zone 10的幸運,因為我十二月初還剪了兩支杏桃色、八支桃紅色的玫瑰進屋子插瓶;橡葉繡球花的葉子變成深淺不一的深紅色,跟深秋的楓葉可以比美;茶花花苞越來越大,準備綻放;桂花也開了些許小花;再加上暖冬,今年南加州的冬天在視覺上並不孤寂。

焚風走了之後,接連下了幾天的雨。地中海型氣候的雨,總是下在非生長期。乍聽之下頗讓人氣餒,因為夏天為了種好植物,我們不是要改種省水植物,就是要想辦法再度利用水,冬天的雨感覺頗無用。

不過,從去年三月居家避疫起,全家在家吃三餐,經常一天有兩頓有吃蔬菜,廚餘因此比較多,既然蚯蚓在低溫時不工作,我乾脆挖坑埋廚餘,讓廚餘在土裡慢慢腐化熟成,化作春泥更護花。一挖就發現,冬天因為下過雨,加上氣溫低,雨水不易蒸發,土壤比夏秋兩季容易翻起,於是我陸續挖了好幾個洞埋廚餘,順便挖出好多石頭。由於這件事耗時過長,我到去年六月才開始育苗,但幼苗都被後院的不速之客吃掉,我到七月才去店裡買番茄、秋葵、黃瓜等幼苗,實在太晚了,導致唯一一條黃瓜看似有病變,最後無法收成。唯一慶幸的是,我之前埋廚餘,埋到番茄,於是六月土裡就冒出一棵中型番茄苗,後來成為眾多番茄中的結果主力。

這個冬天,我還得整前院的土。三頭叉一插進前幾個月讓我使盡吃奶力都很難深入的土裡,我就發覺真的差很多。這次真的容易很多,我輪流用叉子和鏟子,陸續挖出我想要徹底移除的百子蓮根鬚。假日時間,對面的太太輕鬆地聊天、看小孩玩耍,我像個苦力似地拼命挖土,直到天黑。不能隨便停工的原因是,這可能是近期唯一一次雨。去年十月,國家海洋大氣管理局(NOAA)預測,這個冬天有八成五的機率出現反聖嬰現象(La Niña),可能會非常少雨。我多次查看本地的十天天氣預測,都沒看到下雨的跡象,只能趁前次的雨水還沒完全揮發的時候,趕快整土,而且我們全院的噴水頭年久失修,噴灑的地區有限,沒噴到水的地方平時土乾的跟磚塊一樣。

挖了好幾個小時,才挖了近半桶的石頭和百子蓮根鬚。看著枇杷樹下和玫瑰下密密麻麻、相互交織的百子蓮塊莖,我忍不住嘆口氣。不知道在這黃金時期內,我能完成多少?

為了暫時不想感覺太挫折,我今天轉移到後院去。我最引以為傲的繡球花下有不請自來的百子蓮、文竹,以及一種我不認得的爬牆植物,也許是種爬牆虎。而且百子蓮和文竹數量有增多的趨勢。如果現在不趕快清除,等天氣變更溫暖,繡球花陸續長出新的枝葉時,我可能就更難除掉那些植物了。因為十多年前剛開始從事園藝,沒有經驗,把它們種得太近了,於是沒有空間進入,除非我趴著鑽進去。我一開始用上方和側邊用叉子和鏟子輪流挖,但都有死角沒辦法使勁,畢竟另一端是牆。我最後還是不得不拿著小鏟子鑽進去連根挖起那些植物,我一點都不想看它們無限制地繁殖下去。這中間有鳥在左邊的繡球花裡受驚飛出,我被它嚇一跳,手指就被繡球花的枯枝刮了一道,頗為狼狽。後來想到,那些鳥非常喜歡飛到這些繡球花叢裡,每次我走到那一帶,就會聽到繡花花叢裡有聲響,然後會有鳥拍翅飛出。春天到秋天,繡球花枝葉茂密時,一旦聽到聲響,我會有點害怕,不敢走近,怕是老鼠躲在裏頭。不過,最近繡球花都沒葉子了,我就可以清楚看到是鳥在裏頭。

我最後挖了至少二十幾小株文竹和三株百子蓮,我想應該是小鳥去播種的。怎麼播種呢?之前長在一米外圍牆旁的文竹結了很多紅色小果,鳥很喜歡那種鮮豔的小果。那些紅色小果是種子,在牠們體內不會消化,就整個排出來了。敢情牠們是飛到我的繡球花叢裡如廁的?我今天居然幫鳥清廁所。後來某人還很可惡地提醒我,之前那隻掉到我們後院的小烏鴉也是死在繡球花下,所以我不但清公廁,還掃墓。

深呼吸調整心情時,想到我翻過了另一本書《The Humane Gardener: Nurturing a Backyard Habitat for Wildlife》, 裏頭有談到要創造充滿植物和動物共榮的豐富生態。好吧,我想我也算盡份力了。

差點忘了,前兩天我終於把種在牆邊的藍莓挖起,種回盆裡。此時正是移植植物的最好時機,氣溫加上土壤的鬆軟度,都是理想的。挖了藍莓後,我繼續往下挖,陸續挖出很多大石頭。雖然之後全身痠痛,但想到我為植物們挖除許多成長的障礙,不免有所期待。之後倒了不少廚餘和松針進去,希望這些東西可以改善土質。松針增加土壤的酸性據說是種常見的園藝迷思,那我姑且把它當作一種碳料吧。看著那個空出來的一小塊地,想到這兩個月我陸續在幾個園藝網站訂購了不少植物,這個月和下個月可望收到。本來規劃要種Gatsby Pink橡葉繡球,但它不但高達八呎,寬度也是八呎,然而那個地方沒那麼大,我不想讓所有植物都擠在一起,也許改種寬只有三、四呎的虎頭茉莉(Arabian Jasmine 'Summer Soul' )會比較理想。而且茉莉跟巴西野牡丹排在一起,花一白一紫,希望會很好看。

下一步是要把同樣種在地上都長不好的桂花和檸檬樹移回盆裡。這些喜歡陽光的植物種得離圍牆邊太近,對它們的生長非常不利,偏偏我的後院條件就是這樣。難怪只有需要半日照的繡球花可以長得好。

現在除了每天祈雨,就只能抓緊時間工作了。

由 Debby 發表於 01:27 AM | 迴響 (0)

February 01, 2021

咳嗽時請別用手遮

今天臉書跳出2014年,小P讀幼兒園時,我在教室門口拍的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他們的衛生宣導,標題是:「我咳嗽時會遮住」,重要的是,不用手,尤其是不用手心的部分遮嘴,而是用上臂遮嘴,照片中的男孩做的動作正是用上臂遮住嘴。老師還在看板附近貼了兩張面紙,因為當時也教過,如果手邊有面紙,也來得及的話,可以用面紙遮嘴,反正就是不要用手遮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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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概念,我記得最早2009年豬流感(H1N1)時,某人有天下班回家,就跟我說最新的宣導是這樣,當時他們公司還發了一堆酒精和口罩。然後兩個小孩上幼兒園,都學到這項CDC近年宣傳的公衛知識。

因為哥哥先學,弟弟也就一起學了。小P兩三歲因此就懂了咳嗽不用手,而是上臂遮。我記得有次春天,中文學校運動會時,因為我們正體班人很少,簡體班人很多,簡體班的家長就坐到我們班的區域。其中有個媽媽也帶著一個小小孩,他可能沒上幼兒園,所以咳嗽就用手遮,之後當然免不了到處摸來摸去。小P看到就大聲地跟我說:「媽媽,他用手遮嘴!」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對方家長似乎無動於衷,也不管生病的小孩是否會影響別人,他到處咳都沒理他。最後我只好帶小P坐遠一點,免得被傳染。

後來小P四歲和六歲的冬天,我們都回台灣,看了大眾的習慣,更是覺得很害怕。因為在公車和捷運上看到很多人咳嗽時用手遮嘴,之後又去拉拉環或抓扶手,可以想見大眾運輸因此充滿各種病毒和細菌。雖然當時已經不少人會戴口罩,但我有時懷疑他們到底是防止別人生病,還是防止自己生病,因為有些人的口罩看起來就是很久沒換。

如今CDC的相關網頁有所更新,上頭就寫著:
「咳嗽和打噴嚏時要遮住,同時保持雙手乾淨,可以幫助防止嚴重呼吸道疾病的傳佈,諸如流感、呼吸道合胞病毒、百日咳和新冠病毒等。

細菌可以靠著以下輕易傳布:
*咳嗽、打噴嚏或講話。
*用接觸過被汙染表面或物體的手摸臉。
*接觸可能被別人經常觸碰的物體或表面。

如何幫助中斷細菌的傳佈:
*當你咳嗽或打噴嚏時,用面紙遮住嘴和鼻子。
*把用過的面紙丟到垃圾桶。
*如果你沒有面紙,對著手肘咳,而不是對著手咳。」

我本來以為台灣的公衛觀念是緊緊跟著美國的,雖然這次防疫,台灣做得比較好,但是關於咳嗽的正確觀念,台灣似乎還沒跟上。

由 Debby 發表於 11:50 PM | 迴響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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