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2, 2025

晚了三十多年的捷運

之前每次回台北,我都要跟我爸抱怨:「都多少年了,捷運到底蓋不蓋?」我爸說:「會啦!一定會有。」因為我從南港公婆家回木柵,明明就是相鄰的兩個區,我坐捷運和公車,卻要繞一大圈,從南港經信義區,再到文山區。而我爸媽家在考試院附近,旁邊有國家考場,不管怎樣,都排得上文山區重要的地點。這次在台北時,終於看到南環線要動工的消息,真的,等了很久。

2014年柯文哲和連勝文選台北市長時,做為沒有投票權的台北人,我希望不管誰當選,他們都能貫徹他們的政見。連勝文當選的話,請好好處理台北嚴重的流浪狗問題。柯文哲當選的話,請好好處理台北的交通。之後柯文哲當了兩任台北市長,在他任期內,我在2016年和2019年回過台灣,出發前就開始在網路上查詢我以往的上學路線,結果一點改變都沒有。

我那兩次都在吃飯時問7歲就認識的小學兼國中同學:「我怎麼覺得木柵沒什麼變?」她和我一樣,爸媽都在木柵住了幾十年。她說:「是沒變啊。」之後看到其他縣市的人很挺柯文哲選總統,我真的不明所以。我倒是毫不意外他2024大選時在文山區的票數拿到最後一名。

在外人看來,學生時代的我應該算很幸運,從小學到大學,我的學校距離我家都不到5公里。問題是,台北市的交通路線對我非常不方便。小學時,我可以走路。國中時,上下學期間都只有一班直達車,當時是台汽的,後來變成路線很曲折的綠2。高中時,雖然可以坐公車,但公車到我家那站時,往往擠到不能再擠,由於我之前在公車上碰過鹹豬手,所以非常討厭很擠的公車,寧可走路上學。大學時,我家附近到學校的公車是那種一小時一班的,我寧可花15分鐘走一段路,去坐10-15分鐘一班的公車;如果我從家裡走到學校,不用一小時就可以走到。

木柵捷運在我小學的時候動工。在那之前,木柵舉辦過幾次讓居民參與的公聽會,我爸每次去了回來都說大家反對。最後還是動工了,蓋好的時候,我已經上大學了,一看路線,只能嘆氣,根本用不到。如果要我選木柵當時重要的據點,我會選:考試院(含世新)、政大、景美女中、木柵區公所,但是很抱歉,木柵捷運沒經過木柵的兩所大學和當時唯一的公立高中。之後景美女中的排名一直往下掉,我每次看到討論,都想說:你們去怪三十年前木柵有投票權的人好了,是他們反對木柵捷運,造成今日景美女中的困境。

我記得高一或高二時,住在新莊的同學有次下課時叫住我,問我為什麼木柵這麼偏僻?我說新莊比較偏僻吧,木柵好歹在台北市。她每天清早要早起趕專車,相比之下,我可以多睡好久。我弟後來在新莊念大學,我記得他都是騎機車上學,畢竟坐公車要一兩小時,實在太累了。沒想到,輔仁大學在2012年就有捷運站了,而我們家這一帶苦等幾十年都還沒有捷運站。

木柵線作為台灣第一條捷運,人們的認知和想像力是有限的,他們想到施工的交通黑暗期和高架系統帶來的噪音,就加以反對,想像不到之後的便利和榮景。在那之前,狹窄的木柵路經歷過一些工程,讓人們感受到不便。我小學一年級或二年級時,有次颱風帶來的豪雨造成校舍淹水,小學同學聊起這件事,還有人記得媽媽或哥哥曾到校參與清潔工作。之後木柵路的地下管線進行更新,施工期間,我每天放學回家,白皮鞋和白襪子上都是斑斑點點的汙泥。不過,施工有成效,在那之後,就不太淹水了。前幾年某位綠色政客在選舉失利時,曾發過影射文山區居民太藍的言論。在我看來,不是文山區太藍,而是選民沒看到綠色政客在文山區做了什麼實質改變。

在只有一條捷運線的時候,木柵人還不覺得他們有太大的損失。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台北捷運像張網一樣展開時,許多木柵人也老了,他們不想在烈日和大雨中等公車,想在有冷氣的捷運站等每站兩三分鐘,時間上可以預測的捷運,他們也知道少了捷運,就是壞了風水和房價,很少年輕人喜歡往沒有捷運的地方跑。

我一直覺得三十年前後的木柵居民對捷運心態的改變,很適合政治或公行所的研究生好好探討。三十年前,不想要捷運是民意,三十年後,想要捷運,也是民意。但是一個大型公共政策和建設看得是長遠的未來,經不起這樣容易變化的民意折騰。一旦決定,通常沒什麼回頭路。

木柵捷運是解嚴後的大型公共政策。現在的年輕人大概很難想像解嚴後的台灣經歷多麼劇烈的變化,那些年街頭抗議非常頻繁,人們勇於表達反對之聲,陳水扁等人的聲名鵲起,就是在於敢說敢罵。我在大學時,後來在扁政府入閣的社會學老師也曾帶我們去抗議;有個台南來的男同學大學時最難堪的回憶,是被社會學老師以分數要求去抗議時丟衛生棉。如果我們把那時的台灣社會看做一個躁動的青春期少年,就可以理解木柵線為什麼被反對,再多的溝通也是徒然,第一條路線是不得已的妥協。

如今的台灣人太高看一人一票的民主,而貶低戒嚴時期的一切。然而,台積電就在解嚴時期決定成立的。如果台灣民主化的步程往前移,台積電還會是現在的護國神山嗎?看看木柵捷運,似乎很難說。

如今南環線要施工了,接下來好幾年,是不可避免的陣痛期。希望木柵人這次好好地忍住,不管再大的衝擊都要吞下去,已經沒有另一個三十年可以浪費了。

由 Debby 發表於 12:40 AM | 迴響 (0)

April 15, 2025

在台北再度染疫

這次回台灣,我又得新冠肺炎了。

雖然美國在疫情初期,狀況比台灣糟很多,但我們全家都沒事。我們第一次得新冠肺炎,是2023年底回台灣時的事。在那之前,我看過一些美國台僑說在美國沒得,反而在台灣得。真不巧,我們家也是這種狀況。

這次回台跑了很多次醫院,但不是在醫院感染的,而是在返美的飛機上感染的。那天我上飛機,走到我的機位前,就看到幾名空服員和一名非裔女性在交涉。那名非裔女性坐在我後面那排靠窗的位置。她跟空服員說,她好不容易請假出來玩,答應她的主管銷假後要立刻上班,所以她絕不能生病,而她旁邊那對老夫妻(就坐在我正後方)生病了,她很擔心自己會被傳染,所以要求換到別的座位去。她強烈要求下,真的被換走了。

既然知道後方有人生病,我沒敢大意,除了吃飯時間,其他時候都戴著口罩。但是,我回到美國後沒幾天,還是生病了,用新冠快篩一測,兩條線。

之後聯絡在台北的家人,他們都沒事,顯然就是在飛機上得了無誤。

不免想起,疫情期間,台僑社團有次一群人爭論在飛機上到底要不要戴口罩?有位老兄自稱是專業人士,信誓旦旦地說飛機上空氣交流良好,不需要戴口罩。我的親身經驗證明,如果病人很近的話,還是會被傳染的。

這件事也讓我想起疫情期間發生的很多事。2020年,很多台僑急匆匆地搬回台灣,認定台灣比較安全。當時這類貼文好像還不算少,於是我也很認真地想了一下,我們到底要不要回台灣?

不過想了五分鐘,就很快地決定不要,因為我想到的,都是缺點。台灣到底是不是比較安全?我存疑。以台北的人口密集度和交通方式,我感覺我們回去後,會很快地被傳染。此外,對美國人來說,有些事,或說有些價值,不要隨便打破的,例如為了躲疫情而弄到全家分離。我們家當時有一個青少年,另一個再過不久也要踏入青少年階段,不應該隨便和爸爸分開,畢竟他們爸爸的工作在美國,就算可以視訊工作,平時還是得住在美國。其次是青少年的意願。某人在疫情期間曾拿到一個在聖地牙哥的工作,那是我以前說老了想住的地方,所以當夢想可以提早實現時,我當然很開心,但是大的有朋友在這裡,不願意離開,甚至說我們可以帶弟弟搬家,他一個人留在這。這完全不可行,最後只能算了。

再來是教育制度和語言,台美差異真的很大,他們回台北後,在各種條件限制下,我可以想見小孩在台灣會有很嚴重的適應問題,除了英文,其他科應該都會垮掉。美國人為了給小孩多一點自信,可以讓小孩延後一年入學。所以,為了躲疫情,讓小孩在學業、人際和生活上感到挫折,這不是給他們安全的未來,而是折磨和摧毀他們的未來,根本不用考慮。後來,我看到好幾個貼文,那些把小孩從美國帶回台灣的家長說小孩適應有問題,不快樂。我很同情那些小孩,也許有些人未來會寫個疫情版的「美國小孩」。

到了2021年,美國開始從85歲以上,75歲以上,65歲以上,逐步到全面開放打疫苗。而台灣在第一年似乎很自豪是防疫模範生,在送給外國的口罩箱上打著大大的Taiwan can help字樣,但到第二年就不行了,疫苗政策根本一團糟,連執政黨立委的男友都可以靠特權插隊先打。明明就是一個靠高科技賺進大筆外匯的國家,卻弄得像是二等國家,接收別的國家不要的AZ疫苗,很多民眾因此感恩戴德地在社群媒體大頭貼加感恩標語,之後才發現AZ疫苗造成很多問題,甚至造成現在懷疑疫苗的聲音。高科技公司的大老闆和宗教團體想花錢買疫苗卻被政府阻擋,最後還是得進總統府見了在媒體和人民面前消失許多久的總統,才能推進下一步。蔡英文在當黨主席時,批評當時總統馬英九的政策,「錯誤的政策比貪汙更可怕」。這句話完全可以用在疫情期間的蔡政府上。

三不五時在網路上罵台僑用健保的台灣人,那段期間為了打輝瑞疫苗,不少人專程飛到美國來打疫苗,包括獨派大佬,甚至有富豪包機來打疫苗。這些人裡應該很多是川粉,他們做著川普討厭的佔美國人便宜的事。而這些行為,在疫情過後,像一陣風吹過一樣,再也沒有人提起,但這些人至今還是會在網路上沒事就說台僑用健保,就像在疫情期間疫情失控後,不怪無能的政府,卻怪萬華居民一樣。這些人不明白兩者有根本的差異,台僑如果可以用健保,那表示他們符合規定,有戶籍,也交健保費。像我這種經常超過兩年才回台灣的人,是沒有辦法用健保的,只能自費。而持觀光簽來美國打疫苗的台灣人,雖然沒被抓,也沒被要求繳錢,但的確是佔美國人便宜,因為這些都是美國人的稅金買的。任何時代都不乏自私自利的台灣人,當台灣人可以遺忘不到五年前的醜事,在更往前,例如戒嚴時期和二二八時代,當時自私的台灣人做了什麼醜惡的事,是否也像疫情期間的醜事一樣,都被洗掉?

在台灣爆出集體感染的新聞前,學妹就先一步告訴我,台灣疫情已經失控了,只是政府壓著消息。雖然我認識一些人幫執政黨做粉飾太平的工作,但我的朋友裡,還是有看透國家機器虛假宣傳的人,讓我不至於對台灣完全失望。

雖說現在的新冠肺炎比起疫情初期的版本,已經算比較弱的,但每次感染,還是很難受。照我的身體狀況,大概又要隔很長的時間才能回台灣了。

由 Debby 發表於 01:55 AM | 迴響 (0)

April 04, 2025

無情的雨

週一零時接到弟弟打來的電話,就訂了機票。本來想訂週二飛台北的班機,但是系統警告他們來不及備餐,想了想,還是延後一天。於是台北時間週四晚上,我就落地桃園機場。照弟弟的說法,坐機捷轉北捷應該是最快進台北的方法,於是第一次搭了機捷,然後在週五子時前到爸媽家。

在加州家中接了弟弟電話之後,我就沒什麼睡,在飛機上因為腿不舒服也沒怎麼睡。年紀漸長後,飛台北的十四小時越來越覺得難受,於是拿電影當咖啡,連看四部,然後把上次沒看完的寄生上流補完。回到台北家中,倒是沒有時差問題,比平時還早睡著。

早上六七點意識回到大腦,眼皮沒張開,耳朵聽到外面傳來的雨聲。光聽聲音,我可以想像雨水如何沿著建築的肌理,描摹城市的線條。然而,全身的痠痛讓我有被雨聲吵醒的起床氣,想起蔣坦的「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同樣是單調的雨水敲打聲,我寧可聽雨滴在芭蕉上的聲音,而不是塑膠遮雨棚的聲音。我剛回台北就下雨,而且會一路下到我離開後才放晴,簡直就是欺負我。

起床後,一個人在屋裡遊蕩,聽著外頭的雨聲,悲慘地發現大腦不受控制,重新感應以前每逢雨天就有的憂鬱情緒,我之前以為這些年加州的陽光把那些濕漉漉的陰影都曬乾了。隨之而來的,是自動播放的老歌,從劉文正版的「三月裡的小雨淅瀝瀝瀝瀝瀝,淅瀝瀝瀝下個不停。山谷裡的小溪嘩啦啦啦啦啦,嘩啦啦啦流不停。小雨為誰飄小溪為誰流,帶著滿懷的淒清」,再到蔡琴的「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那感覺如此神秘」,沒完沒了,明明巫啟賢版的「三月裡的小雨」才是接近我這個世代的版本。我感覺我腦裡有個壞掉的水龍頭,但是找不到水電工可以把它堵上,我真想把自己打昏。驚甫未定地快速分析,我是不是八字變輕了?很快地否定這個可能,人的一生只有一個八字,那很可能是這房子的磁場讓我的腦子失控了,我在加州的時候,可沒這麼多快速流動的思緒。恨不得立刻回加州,但很快地告訴自己,我這次只待六天,忍忍。

許久不曾在三四月時待在台北,返台前查了天氣,看到寒流的消息,但最低是華氏六十度,便覺得沒什麼,南加州的冬天可是四五十度啊。沒想到,台北的六十度感覺像加州的五十幾度,晚上在家裡打哆嗦,不禁想起李煜的「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但很快想起,他寫這闕詞時在汴京,已是北地,不是南唐。

有天從台大醫院探病完走出來,撐著傘走在灰色圍牆旁,不經意地想起鄭愁予的「我們底戀啊,像雨絲,在星斗與星斗間的路上,我們底車輿是無聲的。曾嬉戲於透明的大森林,曾濯足於無水的小溪,那是,擠滿著蓮葉燈的河床啊,是有牽牛和鵲橋的故事遺落在那裏的......」不管是十多歲還是現今,每次默誦這首詩,我都感覺有音符跳躍在我的腦海裡。原來我的青春記憶裡,雨聲是跟詩歌結合在一起的,天知道我在多少個雨夜反覆誦讀那些東西,但它們不曾在加州的雨天出現,卻在我離開多年後,再度回到梅雨季的台北後才出現。

有晚,去年暑假沒見著的W開車到老地方接我。一上車,我們就像以前那樣天南地北地聊著。我問她,從台北搬到南部多年,再搬回來,會不習慣嗎?她說,她在南部時,特別不適應,因為南部不太下雨,對她而言沒有季節感。沒想到,她搬回台北後,聽說南部下很多雨。然後我們兩個就笑了起來。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喜歡下雨,我居然不知道。她說是啊,下雨的時候,感覺多安靜。

我很快地想起,去年暑假有次搭計程車去醫院時,曾聽計程車司機說,雨天的時候特別難叫計程車,因為大家都不想在雨天搭大眾運輸。我想也是,想像人多的公車捷運上,要是不小心,自己的雨傘或別人的雨傘把水弄到衣服鞋子包包上,感覺都不舒服。我可能以前走路和搭車上學的日子太多了,所以才會一碰到雨天就覺得難過地快不行。做為不怎麼有機會搭大眾運輸的加州人,其實也不愛在雨天出門。雨天的時候,高速公路上的車感覺比較少,能不出門的人,就會避開下雨的時候出門。

大學畢業後就沒見過的朋友,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專程從宜蘭到台北來跟我吃頓飯,跟我說了很多宜蘭在多雨的狀況下產生的各種問題,聽著我頭皮發麻。於是告訴自己,人生有時碰到的不適是為了感謝其他時候的美好,感謝上天的機緣,讓我能夠住在乾燥的加州,這次在台北累績的雨量,就讓我在回到加州時,慢慢蒸發曬乾吧。

由 Debby 發表於 12:42 AM | 迴響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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