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零時接到弟弟打來的電話,就訂了機票。本來想訂週二飛台北的班機,但是系統警告他們來不及備餐,想了想,還是延後一天。於是台北時間週四晚上,我就落地桃園機場。照弟弟的說法,坐機捷轉北捷應該是最快進台北的方法,於是第一次搭了機捷,然後在週五子時前到爸媽家。
在加州家中接了弟弟電話之後,我就沒什麼睡,在飛機上因為腿不舒服也沒怎麼睡。年紀漸長後,飛台北的十四小時越來越覺得難受,於是拿電影當咖啡,連看四部,然後把上次沒看完的寄生上流補完。回到台北家中,倒是沒有時差問題,比平時還早睡著。
早上六七點意識回到大腦,眼皮沒張開,耳朵聽到外面傳來的雨聲。光聽聲音,我可以想像雨水如何沿著建築的肌理,描摹城市的線條。然而,全身的痠痛讓我有被雨聲吵醒的起床氣,想起蔣坦的「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同樣是單調的雨水敲打聲,我寧可聽雨滴在芭蕉上的聲音,而不是塑膠遮雨棚的聲音。我剛回台北就下雨,而且會一路下到我離開後才放晴,簡直就是欺負我。
起床後,一個人在屋裡遊蕩,聽著外頭的雨聲,悲慘地發現大腦不受控制,重新感應以前每逢雨天就有的憂鬱情緒,我之前以為這些年加州的陽光把那些濕漉漉的陰影都曬乾了。隨之而來的,是自動播放的老歌,從劉文正版的「三月裡的小雨淅瀝瀝瀝瀝瀝,淅瀝瀝瀝下個不停。山谷裡的小溪嘩啦啦啦啦啦,嘩啦啦啦流不停。小雨為誰飄小溪為誰流,帶著滿懷的淒清」,再到蔡琴的「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那感覺如此神秘」,沒完沒了,明明巫啟賢版的「三月裡的小雨」才是接近我這個世代的版本。我感覺我腦裡有個壞掉的水龍頭,但是找不到水電工可以把它堵上,我真想把自己打昏。驚甫未定地快速分析,我是不是八字變輕了?很快地否定這個可能,人的一生只有一個八字,那很可能是這房子的磁場讓我的腦子失控了,我在加州的時候,可沒這麼多快速流動的思緒。恨不得立刻回加州,但很快地告訴自己,我這次只待六天,忍忍。
許久不曾在三四月時待在台北,返台前查了天氣,看到寒流的消息,但最低是華氏六十度,便覺得沒什麼,南加州的冬天可是四五十度啊。沒想到,台北的六十度感覺像加州的五十幾度,晚上在家裡打哆嗦,不禁想起李煜的「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但很快想起,他寫這闕詞時在汴京,已是北地,不是南唐。
有天從台大醫院探病完走出來,撐著傘走在灰色圍牆旁,不經意地想起鄭愁予的「我們底戀啊,像雨絲,在星斗與星斗間的路上,我們底車輿是無聲的。曾嬉戲於透明的大森林,曾濯足於無水的小溪,那是,擠滿著蓮葉燈的河床啊,是有牽牛和鵲橋的故事遺落在那裏的......」不管是十多歲還是現今,每次默誦這首詩,我都感覺有音符跳躍在我的腦海裡。原來我的青春記憶裡,雨聲是跟詩歌結合在一起的,天知道我在多少個雨夜反覆誦讀那些東西,但它們不曾在加州的雨天出現,卻在我離開多年後,再度回到梅雨季的台北後才出現。
有晚,去年暑假沒見著的W開車到老地方接我。一上車,我們就像以前那樣天南地北地聊著。我問她,從台北搬到南部多年,再搬回來,會不習慣嗎?她說,她在南部時,特別不適應,因為南部不太下雨,對她而言沒有季節感。沒想到,她搬回台北後,聽說南部下很多雨。然後我們兩個就笑了起來。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喜歡下雨,我居然不知道。她說是啊,下雨的時候,感覺多安靜。
我很快地想起,去年暑假有次搭計程車去醫院時,曾聽計程車司機說,雨天的時候特別難叫計程車,因為大家都不想在雨天搭大眾運輸。我想也是,想像人多的公車捷運上,要是不小心,自己的雨傘或別人的雨傘把水弄到衣服鞋子包包上,感覺都不舒服。我可能以前走路和搭車上學的日子太多了,所以才會一碰到雨天就覺得難過地快不行。做為不怎麼有機會搭大眾運輸的加州人,其實也不愛在雨天出門。雨天的時候,高速公路上的車感覺比較少,能不出門的人,就會避開下雨的時候出門。
大學畢業後就沒見過的朋友,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專程從宜蘭到台北來跟我吃頓飯,跟我說了很多宜蘭在多雨的狀況下產生的各種問題,聽著我頭皮發麻。於是告訴自己,人生有時碰到的不適是為了感謝其他時候的美好,感謝上天的機緣,讓我能夠住在乾燥的加州,這次在台北累績的雨量,就讓我在回到加州時,慢慢蒸發曬乾吧。
由 Debby 發表於 April 4, 2025 12:42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