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二十歲時,我最喜歡的博物館是史博館,在那裏看了很多精采的展覽。可惜前幾年回來都碰到修整閉館。
近幾日在城中區進出,趕緊趁空去一趟。對新的外觀沒什麼好感。目前的展覽很少,所以憑票一年內,可以免費再去一次,倒是誠意十足。
現場的台灣早期畫家的山水畫展,讓我在看了許多年加州風景畫後,重新感受台灣的山海風情,以及媒材的多種變化。
也看了中國古代的寶物,對那些外星生物附身的作品,特別有興趣。有兩件被做成Q版公仔,在紀念品店販售,可惜那風格不是我的菜。
中華文物箱的文化外交史,是第一次聽聞。原來七、八十年代,在退出聯合國和中美斷交後,中華民國有過這麼一段活絡的文物外交工作。用文化做軟性外交也是一種突破。
有面牆運用科技,把過去的展品列出,點了圖片,就會顯示說明。我站在那面牆前點來點去,想起很多年前在此看了常玉和陳進的展覽。有位老先生本來在一旁坐著,看到我在那面牆前站了很久,走過來跟我說話。他顯然是工作人員,跟我說其中一件展品的隱藏版故事。他說,爵上頭有兩個突出的小銅柱,考古專家一直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的,後來有人認為,這是讓飲酒的人把鬍子掛在上頭,方便飲酒的。我偏頭想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禁覺得莞爾。夏商周還屬於青銅器時代,器械不夠銳利,要把鬍子徹底刮除,很有難度,所以男人大概都是留鬍鬚的。在這種狀況下,吃飯飲酒難免不便,然而把鬍子掛在酒爵上,感覺動作會被牽制,不容易暢飲。
老先生跟我聊了很久,還跟我說,有些家長帶小孩來,放任小孩在館內跑來跑去,明明可以帶小孩在這面牆前看看展品的說明。做為家長和以前帶過小學生美術課的義工,我跟他說,要把歷史和藝術講得好,沒那麼簡單,除了本身對兩者都很熟悉外,最好能把相關主題跟生活結合,小孩比較能接受和吸收。這對一般家長來說,是高難度的。比較理想的做法是館裡的專業人員針對不同的年齡族群,發展出不同的導覽內容,再訓練義工做小團體說明,效果應該比較好。老先生大概沒想到這一點,點頭認可。
既然到了史博館,免不了要去植物園晃一圈。以為應是一池枯水的荷花池,目前竟有睡蓮朵朵,數量不多,然而這麼冷的天,就算莫內到此也會感到驚喜。
又到了後院那兩株茶花開花的時刻。這些年來,陸續買了幾株不同的茶花,已經收集白、粉紅和紅色等不同的顏色,除了前院的紅色重瓣Kramer's Supreme Camellia(克瑞墨大牡丹)是地植,後院只有十幾年前種的那兩株粉紅色重瓣茶花是地植的,其餘皆是盆栽。茶花生長緩慢,種在盆裡尤其慢,但比較容易控制土壤的酸鹼值。
最早種植的茶花是2009年第一任園丁幫忙種的。一開始我沒經驗,這兩株中間的距離沒抓好,導致它們種得太近了。等我比較懂的時候,它們個頭已經大到很難移植的程度,園丁勸我別動,挖出來只會讓它送死,我只得放棄,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每年在花謝後修剪一番。
這株粉紅色中輪的茶花會開出兩種花色,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粉紅色帶白邊的花,但偶爾會冒出整朵桃紅色的花。請教了其他花友,有人跟我說這可能是「光源氏」。自從知道這名字之後,有一陣子看花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因為光源氏是《源氏物語》裡的渣男啊,他每晚爬進不同女人房間一逞私慾,始亂終棄,甚至還跟父親小妾亂倫生子。好看的茶花被冠上渣男的名字,叫人怎能不心痛?
地植超過十五年後,茶花的數量明顯比盆栽多許多。茶花是種讓人省心的植物,花開得靜悄悄,花落也乾脆,整朵掉落,而不像玫瑰那樣花瓣一片一片地分開落下。不過,在有些人眼裡,不是這麼一回事。
張愛玲在《花落的聲音》寫道:「有一種花是令我害怕的。它不問青紅皂白,沒有任何預兆,在猝不及防間整朵整朵任性地魯莽地不負責任地骨碌碌地就滾了下来,真讓人心驚肉跳。曾經養過一盆茶花,就是這樣觸目驚心的死法。我大駭,從此怕茶花。怕它的極端與剛烈,還有那種自殺式的悲壯。不知那麼溫和淡定的茶樹,怎會開出如此慘烈的花。」
每次看到一片掉落的茶花時,難免會想到張愛玲這段文字。我總覺得張愛玲當時有憂鬱症,所以嚴重傷春悲秋,而且她看到的茶花不屬於她需要清理的花園,所以寫了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文字。
我們前院有株開小型粉紅色花的攀緣玫瑰,初春的時候總是開得極多,之後大批花朵凋謝,風一吹,細碎的粉紅色花瓣飛得到處是,極難清理。要不是園丁有那種可以吹落葉落花的工具,我應該早早就把這株玫瑰移除了。相比之下,要清茶花的屍體就簡單多了,我只要把掉在地上的落花撿起,扔到垃圾桶或堆肥桶就了事。
不過,張愛玲畢竟是近代中文文學界的祖師奶奶。去年在臉書上看到兩次中國大陸年輕女生唱「我是山茶花比不過白玫瑰,再怎麼愛你都是白費」,查歌詞的時候,發現還有一首「山茶花讀不懂白玫瑰。 北山的風也吹不到南山尾」。這兩首歌都讓我有不知所云的感覺。
說到兩種花的比較,張愛玲的有名篇章是這樣寫的:「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紅玫瑰和白玫瑰,是同一種植物的兩種顏色,它們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而山茶花和白玫瑰,分明開在不同季節,通常一個東西會因為外觀而被比下去,那是因為看的人可以同時看到兩種東西,當下生出分別心。既然玫瑰和茶花因為開花季節迥然不同,屬於王不見王的狀況,怎麼會有人因為喜歡玫瑰而看扁茶花?而且山茶花有白、粉和紅色,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山茶花?寫這類比的人根本就是搞不清楚狀況,白山茶和白玫瑰,孰優孰劣,很難講。而且自比山茶花,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茶花,必定會在古典詩詞裡找到古代文學大家歌詠茶花的篇章。晚唐詩人司空圖就寫過:「景物詩人見即誇,豈憐高韻說紅茶。牡丹枉用三春力,開得方知不是花。」在這首七言絕句裡,有「花王」之稱的牡丹都被紅茶花比下去了,可見紅茶花的嬌艷和耐寒在詩人心中的地位有多高。而宋代蘇東坡則寫了:「山茶相對本誰栽,細雨無人我獨來。説似與君君不見,爛紅如火雪中開。」描述紅茶花在雪地裡安靜綻放的景象。
在近代的文學作品裡,武俠小說迷應該不會忘了金庸在《天龍八部》裡,寫過段正淳的情人王夫人(阿蘿)在太湖畔建造了「曼陀山莊」,並在莊內遍植大理山茶花。其中演繹的茶花品種裡,十八學士、抓破美人臉和二喬據說是真實存在的。但在美國,能找到的應該是十八學士。杭亭頓圖書館似乎有十八學士,但究竟種在哪裡,尚且不可知。
茶花大致上有單瓣型、半重瓣型、牡丹型、玫瑰重瓣型、完全重瓣型和銀蓮型等花型。我最喜歡重瓣的茶花,而這些茶花總因為花朵的數量和天氣而醞釀特別久。當花苞從小小的綠球逐漸長胖,慢慢露出一點粉紅或紅色的時候,總叫人期待不已,那期待的程度甚於夏天期待玫瑰的開放,因為冬天能看到這麼美的花,實屬罕見,當然要存下一整個季節的重量。當花完全綻放時,那複雜繁美的茶花,足以讓人一見傾心、一眼萬年。
這些年來,我陸續收集了六種茶花。我最喜歡的兩種是粉紅色牡丹花型的Debutante(中文似乎是「舞台新秀」)和紅色牡丹花型的克瑞墨大牡丹。此外,紅色單瓣的Yuletide(聖誕茶花)的花不若前二者那樣大,開花時間也早些,紅色花瓣中間夾著金黃色雄蕊筒,讓這種茶花有種華貴喜慶的感覺。
我們家院子的條件不足以讓我種很多茶花,然而,南加州算是很適合種茶花的地方,很多人家都貼著房子種茶花。在晚冬早春時節,我散步時總會好好欣賞別人家盛開的茶花,這讓我即使感覺快被凍僵了,依舊可以帶著愉悅的心情回家。
春寒料峭,在許多植物仍在冬眠時,豆梨樹和木蘭花首先帶來季節的色彩,如果沒把握時間探訪,葉子冒出來,花就凋落了。
茶花和杜鵑是緊接而來的第二批春花。本地許多人家在緊鄰屋旁種了紅色或粉紅色的山茶花,高達六到八呎,大概都有二三十年的歷史。走過這些人家時,盛開的茶花總能吸引人們的目光。也許是加州全年下雨天數不夠,也可能是品種差異,這裡很難看到像南方那樣大叢的杜鵑花,而且花量無法遮蔽整叢的葉子。不過,杜鵑花顏色比山茶花多些,兩者相互調劑,早春散步所見,視覺上不單調。
有些多肉植物逐步開花了,奇異的像是外星生物。加州嬰粟花零零星星地在路旁出現。櫻花、李花等,也小規則地露臉。春天如果打造一個舞台,燈光師想必會忙不過來,因為隨著溫度的調整,會有更多的花陸續開放,主角不時變換。
回家路上,暼見附近人家種在路旁的檸檬樹已有白色星點般的小花苞,不久就會綻放,屆時走過那一帶想必會聞到香味,到時就該唱Peter, Paul and Mary 的那首’Lemon Tree’: “Lemon tree, very pretty, and the lemon flower is sweet”,然後期待黃色的檸檬在夏天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