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在學區執掌語言事務的老師知道我回台灣兩個月後,一起吃中飯時問我住在美國的時間是不是超過住在台灣的時間了?有沒有感覺到現在台灣人的語言跟我離開台灣前不太一樣?
我說,還沒超過,我住在南加州的時間只是快追上我住在台北的時間。大概因為使用社群媒體以及常看台灣媒體報導的關係,倒沒有感覺語言有落差。也許跟十幾歲的年輕人會有一些語言差異,因為我的確發現台灣年輕人發音有點懶,對於某些地名或名詞,他們喜歡用簡稱,例如「台北車站」變「北車」。不過,我很多住在台灣的同齡朋友未必能接受那些簡稱,畢竟語言精準對於有效溝通還是很重要的,沒必要為了省一兩個字,還要再多說一個句子解釋。
畢竟我離開台灣的時間也不算短,我偶爾會發現一些名詞的變化。例如:護士變護理師、幼稚園變幼兒園、台北縣變新北市等。偶然間看到我們小時候用的詞被現在的年輕人說是「支語」,讓我覺得很荒謬。
如果我離開台灣的時間在早個七八十年,然後又生活在一個有相當數量台灣人的北美社區,因為時空的阻隔,我們這些生活在北美的台灣人就會發展出一種跟生活在台灣的台灣人有差異的國語,再加上我們生活的語言環境,我們的國語裡可能會加入一些美語詞彙。這是所有異鄉人帶著母語移動後的普遍結果。
記得幾年前研究夏威夷的廣東人後代,從照片和影片裡看他們帶有中國痕跡的日常生活,我感覺他們保存了某個我並不認識的時空。
幾年前碰到某人一位德國同事。據說他的父親是德語教師,平日喜歡研究各地的德語。我問他,德國的德語(Hochdeutsch)和瑞士的德語(Schwiizerdütsch)是否相近?他立刻回答,不一樣,瑞士的德語對他們德國人而言,感覺像是方言,兩者在發音、文法和字彙上都有差異。我說,是不是像巴黎的法語和魁北克的法語差異那樣?他說,很好的類比。
有天我拿著折價券去Subway準備買潛艇堡,後面一位拿著同樣折價券的老先生問我一個問題,我跟他說,不是所有品項都能折價,有些被排除在外。他大概覺得我的英語講得還行,就跟我聊了一些哪裡來、講甚麼語言的問題。我也問了他同樣的問題。原來這位至少185公分的老先生是黎巴嫩來的,會講三種語言:阿拉伯語、法語和英語,因為黎巴嫩以前是法國殖民地,所以法語是他的第二語言。我問他,黎巴嫩的法語和魁北克的法語相近嗎?他搖頭說不算,有不同的變化。我之後進一步的查詢,可以歸納兩者在發音、語調、文法、字彙和縮寫等都有差異,而且黎巴嫩的法語發音還受到當地的阿拉伯語影響。儘管這些地方的法語有差異,但它們都是法語,為了區分,就是在語言前加個地名來辨別彼此。
在碰到這個老先生前,我曾因為小孩學西班牙語的事跟會西語的老師討論。據高中生所言,他們學校的西語裔不見得在西語課拿到高分,因為學校教的是西班牙的西語(Proper Spanish),而不是中南美洲的西語(Slang Spanish)。(同樣地,他們學校教的法語是法國的法語,而不是加拿大魁北克的法語。)但是,等初中生在七年級上過西語課時,他回來告訴我們,老師說她教的是中南美洲的西語。我聽了很疑惑,那這樣學到高中,可以銜接嗎?有天提早去接他時,在辦公室聽到他們學校職員講西語,我便跟她們說了我的疑惑。那兩位職員如果不是墨西哥,就是中南美其他國家來的。其中一位跟我說,就算是中南美洲的西語也是各地不同,不過她大致上懂。那時她還問我,初中生是否學三種語言?我說如果加上西語的話,應該是。然而,沒多久之後,初中生就決定退掉西語課。我因此非常難過,我們家住在南加州,居然沒有一個人會說西語,兩個小孩都只會兩種語言。沒多久,為了彌補我的缺憾,某人就開始用Duolingo學西語。好吧,以後去墨西哥玩的時候,不期待小孩當翻譯了。
有天偶爾看到一個墨西哥來的西語裔男性拍他聽哥倫比亞朋友跟家人打電話的影片,他三不五時露出震驚的表情。評論區的人主要用西語表達他們的看法,我沒法看懂,不過,某些哥倫比亞字彙似乎會跟墨西哥一些罵人的字彙類似。我記得以前一位哥倫比亞媽媽跟我說過,她先生的墨西哥親戚來他們家時,跟她的小孩講話,她的小孩沒有反應,因為他們用的墨西哥西語字彙不存在於哥倫比亞西語裡,所以她的小孩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有些台灣人以為學了西語就可以在中南美洲通行無阻的想法過於樂觀了。
回頭說台灣。每當我看到台灣的閩南人說他們使用的語言是台語,而不是閩南語,因為台語裏頭有很多日語元素,甚至有歌手說他沒去過閩南,怎麼會說閩南語?這些話每次都讓我想笑。現在很多沒出國的台灣小孩學英語和日語,語言的學習不需要個體的移動,但個體的移動有助於擴充語言能力,就像愛旅行的人可以增廣見聞一樣。
日本統治台灣期間經歷兩次世界大戰,而這兩次世界大戰促進了科技的發展,產生了許多新發明,例如不鏽鋼、坦克車、飛機、潛水艇、面紙、拉鍊、腕表、風衣、吉普車、噴射機、原子彈、雷達、微波爐。而摩托車雖然是1885年就被發明出來,但廣泛應用卻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事。在原本語言不存在這些新東西的詞彙時,如果無法在本身的語言裡創造新詞彙,那種只能借用其他語言的名稱。不只是台灣的閩南語,包括客家話和原住民語言等,因此包含了日語,畢竟當時日語不但是統治者的語言,也是唯一的官方語言,具有絕對的優勢地位。在這種情形下,台灣原本的所有語言都被擴充了,而不是閩南語轉化成一個新的語言,基因還是原本的閩南語。然而,閩南族群卻仗著人數優勢,硬是把自己的語言說成「台語」,近年執政黨因為選票而假惺惺地說其他語言也是「台灣語言」。但是一旦說「台語」二字,若有人因此講原住民語言,恐怕會遭到閩南族群的反對。在這種情形下,要說台灣是尊重多元的國家,大概只能貽笑大方。
回過頭來說「支語」二字。記得以前白冰冰很紅的時候,我曾在中國時報上看過一段關於她在日本的過往。那段報導中提到,有次她目睹前夫帶著外遇對象公然在她面前招搖,小三看到她便很不屑地說她是「支那女人」。台灣人在殖民時期就被日本人當作次等人,他們用「支那」來貶低中國。現今某種政治立場的台灣年輕人居然用一個有貶義的名詞來形容本身使用語言的不同地區的樣貌,而且經常搞錯,簡直是自取其辱。
最近我的關注焦點已經轉移到客家話。有時在社群媒體聽聽不同地方的客家話,感受一下各地的差異。希望有天也能聽到模里西斯和印度分部的客家話。
由 Debby 發表於 November 25, 2025 11:47 PM